青孚 第四十六章 吹过酒旗的风

小说:青孚作者:流影劫更新时间:2019-03-10 21:17:4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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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沉雪城北的城墙上可以远远的眺见那片无比广阔的冰原,青玖站在城墙上,久久的站着。

  越是靠近北方,便越是能感受到那种真切的来自冰原深处的那个少年的气息。

  人间是人间的人间。

  但那都是他的。

  寒风呼啸着,飞雪席卷天地,青玖渐渐的感受到一丝寒意,只是那股寒意并不是来自这种冰寒的天气,而是那个少年对这片天地诸神的压制,青玖向着天地间伸出手,一片雪花落在掌心,又很快融化,化作细微的水流渗在掌纹间。

  万物永逝,万物不朽。

  青玖默默的看着远方,王座已然崩塌,少年消散在天地间。

  “你,真的死了吗?”

  青玖心中默然。

 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带自己走进宿命的黑衣少年,他终其一生,千万年漫长岁月,也只是为了让这片人世存续下来,又想起了那些早已在千万年前死去的神。

  “在这个世界上,对错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。”

  “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,要么跟随宿命,要么,从它身上踏过去。”

  青玖耳边仿佛有个少年如是说着,但是青玖很清楚那只是他的回忆。

  “什么是宿命?”

  “宿命是不可知,一如天地之间的风,你无法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吹过哪面酒旗,若是每天都有一阵那样的风,你或许可以知道它吹过某面酒旗的概率,但是依然不可确定它在你所在的时候一定会吹过那面酒旗。你可以知道它会吹过那一面酒旗,但无法确定是哪一天,你在某天知道风会吹过一面酒旗,但是你不会知道是哪一面。”

  “宿命不可知,很有意思的说法。”

  “是的,我既然掌控人间黑夜千万年,那么关于这片人间的事总归会有一些心得。”

  “既然宿命不可知,若是某天我面前选择......”

  “那便选择人间吧。”

  那场谈话就此终结。

  青玖对着这片人间,人间以风雪还之。

  人间以沉默对之。

  在城墙上沉默了许久,人间终于开口说道:“师父,我饿了。”

  青玖点点头,然后背对着风雪走下城墙。

  一路沿着原路走回,城北与城南仿若两个国度一般,沿着某条不可察的线,风雪与风雨就这样分开来。跨过那条雨雪分隔的长街,人们的穿着再次回到天歌的日常风格,而不是北城那般,有着飞云古国服饰的影子。

  青玖带着人间走回北叶客栈所在的那条街,北叶客栈此时已经被衙门贴上了封条,细雨中时有行人停住,好奇的看两眼,但也没有过多的停留,稍一打听知道原委之后便离去了。

  在客栈对面有一家食厮,青玖没有在意先前他便在北叶客栈杀过人的事,坦然的走了进去。

  一番简单的对话,青玖要了壶酒,饭菜由小二看着上。

  人间规规矩矩的坐在青玖身边,黑色长剑横放在双腿之上,手中紧紧的攥着一双筷子。

  “你们知道对门那家客栈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吗?”隔座有个食客和身边的人议论着。

  人间心头一紧,小心的看了一眼青玖,发现青玖依旧面无表情的坐着,目光里见不到任何情绪,于是便继续听着。

  “据说是寻仇来的。”

  “那家客栈的掌柜我记得人挺不错的啊。”

  “这谁知道呢?不过听说死的那两个人,啧啧。”

  人间微微偏头,看着那个人,只见他脸色都是有些苍白,不由得舒缓了心绪。

  先前他见到那个旅人的身体的时候浑身都是不受自己控制,但是见到青玖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便没有任何情绪,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观感,但是此时见到这些人的表现同样无比的难受,也便放下心来。

  “也不知道是谁,居然把一个人活生生劈成了两半。”隔壁桌的人继续说着。

  “说到这个,我倒是想起了月前在青孚发生的一件事。”

  “你是说那个天下第一剑客春如旧那件事吗?”

  “对,据说他当时的死状也是挺惨的,整个头颅被人斩成了无数块,北三城典狱司去收尸时候脸色都是见了鬼一样。”

  人间听到这里,再次看了青玖一眼。

  这一次青玖终于看了过来,看着他淡淡的说道:“怕吗?”

  “我......”人间想说不怕,但是客栈那具旅人的尸体仿佛一根鱼刺哽在喉咙,让他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以后你还会看到更多。”青玖看着他,声音有些冷漠的说道,“你该想想,在你心中是仇恨更多,还是对生命的畏惧更多。”

  人间沉默着。

  饭菜上来了,青玖喝着酒,虽然因为那颗心脏的缘故,他会饿,但是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饿死,所以他只是慢慢的喝着酒。

  人间也没有动筷吃饭,只是低着头死死的攥着那双筷子。

  酒喝了一半,人间终于抬起头来,眼眶泛着红,看着青玖说道:

  “我想报仇。”

  青玖没有在说什么要让他顺着自己心意来把这片天掀了的话,只是看着人间眼眶中蓄着的那一滴泪水,他知道他还有话要说。

  “但是我不想杀人。”

  “为什么?我记得你说过,那个仇人杀了你全家。”

  人间握着筷子的手颤抖着,却坚持着说着:“他杀我全家,因为我父母杀了他父母,或者再往前,还有更多的恩怨,但是那些已经离我太远。师父你也说过,这个人世恩怨情仇太多,多了总会生腻。十个人里面便有九个人背负着仇恨,但是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放下眼前碗筷,把仇恨一刀两断。先前我的恨意太多,所以我会想学剑,我会想杀人,但是实际想来,我并不想。我只是怀念过往不那么孤独凄苦的生活。”

  “是的。”

  人间沉默少许,将手中的筷子放下,然后把腿上的黑色长剑拿起,弯下腰去恭敬的递给青玖,青玖平静的接过来,而后放在了一边。

  人间再一鞠躬,低声说道:“虽然不明白师父你为何要给我取名人间,但是我还是想说,徒儿的名字叫忘仇。”

  青玖喝了一杯酒,看着他淡淡的说道:“名字不错。”

  忘仇一鞠躬,而后将先前青玖给他的那一锭银子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桌上,转身一瘸一拐的往门外走去。

  青玖看着他的身影走出门口,走进雨中,然后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
  人间。

  青玖继续喝着酒,听着身边的人们说着闲谈。

  万丈红尘,有人喝着酒,然后负剑而去追溯着久远的恩怨;有人絮絮叨叨,为了心中执念跨越山岭;也有人再三鞠躬,放弃心中仇恨做个凡人。

  故事开始都是带着缠绕的恩怨,只是故事结局就像那阵风,无人看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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